田雨在肉攤旁邊等著田安，順便給寫字先生結(jié)賬。
“先生，多謝了，請問這個怎么算的？”
“姑娘客氣了，在下是按紙張算，平常書信一文一張，合約這種特殊紙張是三文一張，姑娘給十二文就行。”
年輕書生一身藍(lán)色長衫，但是已經(jīng)泛白了，能在街口替人寫書信謀生，家里應(yīng)當(dāng)也是比較窘迫。
不過，好在他這人比較活泛，平時不會斤斤計(jì)較，好多人都會來照顧他的生意，兼職書店抄書，一個月溫飽綽綽有余。
只是家中年邁的祖母，上年意外跌傷，耗了不少銀錢，加之需要人照顧，他不得不辭去邱員外家教書先生之職，祖母也時常懊惱，說是自己耽誤了他。
“好的，先生請收好?！碧镉陻?shù)出十五個銅板，禮貌奉上。
書生只一掃，已然看出多了三個銅板，連忙擺手道，“姑娘，這屬實(shí)多了，十二枚足以?！?/p>
“本就是讓先生書寫了五張，就該按五張來算，先生也是小本生意，讀書人有讀書人的價值，付出的勞動一樣應(yīng)該尊重?！?/p>
田雨的一番話令書生內(nèi)心震動，很多人都瞧不起給人寫字糊口，覺得有辱斯文，可是他們哪里知道，很多不識字的人有多渴望識字寫字，同時他們又多需要會讀會寫的人的幫助。
觸及田雨真誠的目光，他坦然收下了這十五個銅板，這是第一次有人告訴他，認(rèn)可他。
他對田雨又多了一些不一樣的認(rèn)識，剛剛他覺得這個姑娘有魄力，有膽識，很聰慧，現(xiàn)在他有一種知己的錯覺。
“多謝姑娘，在下就不再客套，日后有需要盡管來找我，必盡全力?！睍Ь椿亓艘欢Y。
田雨回以微笑，果然沒看錯，不是迂腐之人。
“在下姓鐘，名硯清，就住鎮(zhèn)上翠柳巷，敢問姑娘如何稱呼?！?/p>
翠柳巷是一般鎮(zhèn)民是聚集地，富庶的一般在東大街。
“我姓田，單名一個雨字?！碧镉甓Y貌答道，這個沒有什么不可說的。
田雨倒是誰都能嘮兩句家常，就跟鐘硯清聊了一會兒文房四寶的問題，后面家里肯定還是要備點(diǎn)，記記賬什么的，田家沒人識字，所以這些東西基本沒有。
說到哪里又好又便宜，他早就摸清楚整個集鎮(zhèn)的筆墨紙硯。
“田雨。”剛說到文清閣最劃算，就聽到田安一聲喊。
田雨回頭，示意他過來，鐘硯清見她家里人來了，告辭回去擺攤了，田雨揮手道別。
“他是誰呀？”田安狀若不在意。
“哦，寫字先生，鐘硯清?！碧镉觌S口答道。
這么快就知道人姓名了，田安隱隱有些不安。
“朱老板，我來取貨，”田雨轉(zhuǎn)身又喊，“田安快把背簍拿來?！?/p>
“哎，來了?！碧锇矂傘读艘粫?。
“老板，以后我的貨就由這位來取，他叫田安，您可記住了啊?！?/p>
“行，沒問題，田兄弟來拿就是?！敝炖习鍎倓傄簿忂^勁兒來了，只要賣出去就能賺，也就不糾結(jié)了。
“好，到時候一手交錢一手交貨?！?/p>
田雨告辭后，又同樣去了另一家，給牛老板介紹田安。
兩人回到路口，田順指著石板問：“二姐姐，這個要帶回去嗎，挺重的，要不藏起來明天來拿?！?/p>
田雨一拍腦門，哎呀，怎么把這事兒給忘了。
“這個還是先帶著，萬一不小心被人搬走了，明天就沒得用了?！?/p>
田雨說著，同時清點(diǎn)現(xiàn)在還有多少錢，田安也趕緊拿出身上的銅板，全部還剩下一百零三文。
帶上所有錢，田雨和田順快速來到鐘硯清的攤子前，他正在幫人寫著信，看見田雨也是一喜，正欲開口，田雨示意他先忙。
“最后，告訴他多注意安全，娘和小花等著他回來。”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婆婆哽咽著說到。
“好了，孫大娘，你現(xiàn)在趕緊拿到驛站，下午第一批應(yīng)該就能送到縣里。”鐘硯清把信裝進(jìn)信封，然后提高音量道。
“好，謝謝鐘先生?！睂O大娘拿出一個銅板放下，轉(zhuǎn)身往驛站趕去。
“孫大娘的兒子去參軍了，家里只有一個老太太和幾歲的小丫頭，全家就指著她兒子的軍餉過活?！辩姵幥搴唵握f了一下。
他是平時收個成本錢，不忍心賺這些。
田雨對他好感加深一些。
“對了，田姑娘是還要寫什么嗎？”
“哦，不是，你這能畫圖嗎，我要去鐵匠鋪打口特制的鍋，麻煩你幫我畫出來?！敝饕乾F(xiàn)在沒錢買紙筆了，要不她自己也能畫。
“田姑娘想畫什么樣的？”鐘硯清已經(jīng)準(zhǔn)備好畫紙。
“照著茶盤一樣的形狀，但是比茶盤的邊緣要深一些，同時在左右兩邊加上鍋耳，在兩只耳朵中間的鍋邊凸起一寸?！?/p>
鐘硯清聽著，這描述很清晰，很快，一個初代鐵板鍋躍然紙上。
田雨又讓鐘硯清標(biāo)注出尺寸，直徑長一尺，深三寸。
仔細(xì)揣摩了一下，田雨又讓鐘硯清畫一個鐵箍子，上下都是圓形，上面大的能剛好框住鐵板鍋，下面小且是不封口的，上下之間用四根筷子粗的鐵桿連接。
鐘硯清心領(lǐng)神會，很快幾筆勾勒出來，加上尺寸。
最后還畫了一個瀝油網(wǎng)，按鐵板鍋的尺寸，靠邊四分之一的大小，有圍擋，還有三根支架，可固定在鍋邊，也可取下。
田雨仔細(xì)審查了一下，確定沒什么細(xì)節(jié)問題。
田順鐘硯清從沒見過這種鍋，但田順大概猜出來這是烤腸用的，只是他不知道的是，這個鍋可不止這一個用處呢。
“鐘先生果然妙筆生花，這就是我想要的。感謝了，多少錢？”田雨真心稱贊。
“田姑娘謬贊了，這個兩文錢。”鐘硯清很開心被夸了。
田雨付了錢，向鐘硯清道別，與田順去鐵匠鋪。
鐘硯清看著兩人背影，感慨良久，又多了幾分欣賞。
兩人來到鐵匠鋪，老遠(yuǎn)就聽到叮叮咚咚打鐵聲，還有協(xié)調(diào)的號子聲。
見有人來，打鐵兩人接著打了四五下就停了，小學(xué)徒舉著鉗子伸入水中淬煉，大胡子過來招呼。
“姑娘，要打什么？”
“您看看，我要照這個打，能成嗎？”田雨拿出剛畫好的圖。
“姑娘你這話說的，這十里八鄉(xiāng)，誰家沒有我打的鐵，就沒有我打不出來的。”大胡子看了一下，確實(shí)新穎，但是也不是說做不來。
“這東西新鮮，得重新打模具，你前面還排著兩個人，大概后天中午來拿。”大胡子思索了一番。
“好，這多少錢？”
“我們這兒都是實(shí)在價，你可以去打聽，根據(jù)你這用鐵量和工藝要求，收你三百文，先付個一百文定金?！?/p>
這價格跟她預(yù)期的差不了多少，也還能接受，拿出荷包，這都不用數(shù)了，直接取出一枚，剩下的全部給老板，大胡子清點(diǎn)一遍，沒有問題。
兩人告辭往回走，這來來回回折騰，快到正午了，三人裝好東西，趕緊往家趕。
田安之前看到好多同村的人早就往回走了，路過的大家還不忘來打聽一下今天生意怎么樣，雖然他們還不知道到底賣的啥。
田家，三人在堂屋，午飯已經(jīng)過了，田苗趴在桌上昏昏欲睡，偶爾揮手趕趕蚊子。
張嬸子手上整理著摘回來的豆角，茄子什么的，時不時往門口瞅一眼，她早上要去地里忙活一陣兒，回來再負(fù)責(zé)準(zhǔn)備好素菜，昨天田雨交代了，今天還是按之前的量備著。
田大柱則繼續(xù)削著竹簽，現(xiàn)在越來越順手，今天上午就已經(jīng)做了兩三百根了。
這會兒還不見三人回來，都擔(dān)心是不好賣，雖然昨天吃得很滿足，今早那小烤腸也是回味無窮，苗苗一直念叨還要吃，就怕價格大家不好接受。
“爹，娘，我們回來了。”
遠(yuǎn)遠(yuǎn)聽到田順的呼喊，張嬸子趕緊起身去外面迎接，田苗也精神了，跟著跑出去。
車子推到院子里，田雨讓抓緊先把東西卸下來，分門別類地放好。
看到東西都賣完了，張嬸子大大舒了一口氣?？吹接仲I這么多東西，她也沒問，知道田雨是有安排的。
兩刻鐘后，三人吃飽了。
“嗝～真舒坦。”田順打了個嗝。
這一路趕回來，又曬又渴又餓，喝水都不頂用。
“辛苦你們?nèi)齻€了?！睆垕鹱有奶鄣馈?/p>
“嬸子，沒事，今天就是要籌備的東西太多，耽誤了一些時間，等步入正軌，應(yīng)該能回來趕上午飯。”田雨怕叔嬸子過意不去。
“不說這個了，我們來聊聊開心的事?！碧镉昱d奮計(jì)算著，“我記了一下，肥腸今天大概賣了一百文左右，鹵味拼盤總共賣出去四十份，就是四百文，素菜基本是搭著買的，總共二十份，是四十文，烤腸送出去的不算，賣了二十八文，玉米兩文，今天總共收入五百七十文錢?！?/p>
“哇，二姐姐好厲害?！碧锩鐨g呼。
田雨糾正她：“這可是所有人的功勞，我一個人可搞不定哦?！?/p>
“爹爹也厲害，娘親也厲害，大哥也厲害，二哥也厲害，還有我也厲害?！碧锩缫槐菊?jīng)都喊了一遍。
大家都被她逗笑了，何嘗不是今天確實(shí)太值得高興了。
“但是，”田雨不得不澆盆冷水，她拿出身上僅剩的一個銅板，“我們還得扣除成本，昨天所有的原料，還不算家里的菜，今天買的東西，還有嬸子早上投入的現(xiàn)錢，我們現(xiàn)在是支出大于收入了，至少得再干兩天才能回本?！?/p>
“這有付出才有回報，看今天這情況，這生意是大有可為的，小雨，你大膽去干，我們給你打下手?！碧锎笾o大家打氣，肯定田雨的能力。
“你叔說得對，今天是很高興的一天，我們找到一個新的營生，會慢慢好起來。”張嬸子也給大家鼓勁兒。
一家人現(xiàn)在干勁兒十足，只要勤快總是有收獲的。
能有大家的理解，全力支持，勁兒往一處使，就不怕不行。
今天回來比較遲，加上工作量比昨天大了三倍，中午也沒時間午休，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，大家就開始忙活。
田大柱田安父子倆負(fù)責(zé)先把大腸清洗好，然后張嬸子焯水放涼再切好，田雨負(fù)責(zé)各種配料炒制，等田安收拾好大腸，小腸就由田大柱負(fù)責(zé)，他還和昨天一樣繼續(xù)研磨配料。
今天炒肥腸主要交給張嬸子，田雨在旁邊負(fù)責(zé)掌握火候和份量，跟她講解注意事項(xiàng)，張嬸子學(xué)得很快，手腳麻利，炒菜是一把好手。
肥腸慢慢燉上，接著她倆開始鹵煮豬肝這些，今天份量太大，只能分兩鍋，還要切肉剁肉，東西太多，田雨實(shí)在扛不住，手腕都疼了，等田安磨好粉末，趕緊搭把手。
那邊田大柱將小腸的油脂也處理好，田雨留下灌腸要用的，剩下全部掛起來。
等張嬸子這邊拌好佐料，四人一起灌腸，即使今天量大，完成也還是較快，應(yīng)證了那句，干活兒還得人多。
兩小只也沒有閑著，他倆負(fù)責(zé)去竹林挖點(diǎn)筍回來，但是田雨有要求，不能要太小的，不要可著一個地兒挖，不能挖光了。
跑了一大片竹林，收獲不少，夠用兩三天了。
傍晚，田雨跟張嬸子商量了，準(zhǔn)備了兩大份肥腸和鹵味，拌好料汁，讓田安田順給田家大伯和老李頭家送去，人家借東西可是很干脆的。
路上碰到個別好奇打探的，田順只說是吃的，感謝他們借東西的謝禮。
兩家人還是很歡喜，這聞著都香，尤其老李頭趕車有聽到一點(diǎn)風(fēng)聲的，聽說賣得可好了，沒想到馬上也能嘗嘗了。
田家的晚飯照例還是有肥腸和鹵味，至少現(xiàn)在是吃不膩的。
飯桌上，照常要先定好后面的安排，飯后蒸上灌腸，明早肯定來不及，今晚處理好素菜，明早焯水，玉米明天就先不弄了，后面再看。
然后就是講講今天的趣事，今天多熱鬧，排了多長的隊(duì)。
田順滔滔不絕，只是他也有疑惑，“為什么那個女孩子愿意用那么多錢，買個占位，這多劃不著，可以買好多了。”
田安當(dāng)時沒在，也是剛聽說。
“順子，這是價值思維的一種，只要有比錢更重要的事，比如她趕時間，而她剛好又有足夠的錢，那么錢對她來說就不算事兒?！碧镉晗肓讼胝f。
“明白了，就是錢太多了?！碧镯樅唵未直?。
惹的田雨忍不住一樂，也可以這么說。